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星期日現場:我們來談談權力——情緒教育組織看學童精神健康問題

9月20日
讀畢需時 7 分鐘

已更新:9月29日

【明報專訊】「JUST FEEL 感講」的辦公室門口,貼着三欄便利貼。有人在「celebrate」欄歡呼可以放假管理身心,有人在「mourn」欄為同事的離職難過,而在最後寫着「learn」的一欄,有人說「當大家起點不太一致,不要期望完全的同理,或處理到所有心情,搵番共同、相對安全的協作基礎已好好」。機構共同創辦人暨執行總監楊思毅(Raymond)與學校聯絡及支援高級經理馬偉諾(Vincent)分享,便利貼是一眾同事在今年7月「慶祝與哀悼」活動上留下的心聲,這儀式,他們每半年做一次,已經堅持5年有多。


起初,儀式是為了解決內部的「組織創傷」——一間在全港主流學校推廣「社交情意教育」及「善意溝通」的慈善機構,曾因同事之間的了解和信任趕不上擴張速度,浮現各種衝突,瀕臨解體;如今,這套溝通方法被帶入學校,幫助管理層和教師收窄權力差異,打開心結。


近來針對學童精神健康的討論,集中談資源、空間、預防,JUST FEEL則提供另一種系統性視角,他們談權力。Raymond說:「這跟我們作為一個人,如何在一個組織中工作,是很相似的。」學生情緒受困,「唔敢講、唔識講」,就像處於權力較低位的人,只能死忍或離場。教師亦如此。作為「夾在中間的人」,他們有無被上層尊重、聆聽、接納,決定了他們會如何對待同事、學生、家長,影響校園的說話環境。系統環環相扣,只有持份者個個出力,改變才會發生。


對話先建安全感

訪問前,JUST FEEL團隊邀請記者做個心情「check-in」。Raymond敲響手中小小的頌缽,所有人閉眼30秒,然後拿起磁石貼,放到「感受之輪」中最能描述此刻狀態的類別,自願、輪流分享感受背後的故事。


記者從未體驗過這樣的訪問開場,更沒想到自己會在初次見面的陌生人面前,將近期的「煩躁」全盤傾吐。Raymond順勢讓記者代入學生角色:「如果老師提問有什麼感受,他們會不會像你剛剛那樣願意說出來?」「可能要看性格,或者要有一個適應的過程?」回答正中JUST FEEL團隊想要澄清的誤解。


「關鍵不是性格,而是安全的環境!」Raymond說,阻礙學童向大人表達的情况有兩種,一是「唔敢講」,二是「唔識講」。針對前者,需要營造一個權力差異小的對話環境,而想要解決後者,需要持續地練習和覺察。


大人用平等的姿態去互動,就是在建立對話安全感。Vincent補充:「例如學生發生衝突時,老師一上來就問:『你為什麼不開心?你打了人還好意思生氣?』這完全無法幫助學生表達行為背後的真正動機。若換個說法:『我看到你剛才打了他一下,老師很好奇,平時你不會這樣,可不可以告訴我發生了什麼事?』雖然句子長了,但學生會更願意、更容易回答


同時,還可以改變對話形式,用工具輔助。有學校教師曾與Vincent分享利用「感受之輪」創造同理空間的故事。去年大埔火災後,他在課堂上詢問同學看過新聞後的心情,大多數人選擇「傷心」,但也有同學表示「開心」。「老師當時都很不理解,為什麼有人大火死了,你會這樣想,是不是沒禮貌,不尊重逝者?他沒有立即下判斷,而是聽學生說,才知道原來他的家同樣在大埔,但不是在宏福苑,所以感到好安心。」另一次,有隻小鳥捲入教室的風扇不幸喪命,同學有些恐慌,老師見到教室後面擺着「感受之輪」,便藉以引導學生梳理混亂的情緒。「有同學說『好奇』,這同樣不是『惋惜死亡』的標準反應,若老師『大義凜然』上身,可能就將此視為不正確(misbehaving),但再聽多點,會知道學生其實是因為不知道發生什麼事,純粹見到其他人在尖叫而感到好奇。


這類看似微不足道的日常覺察和表達鼓勵,都是「危機時刻」的準備。Raymond解釋,只有學生覺得被尊重,感覺自己身處安全的環境而不必長期壓抑時,他們才能有勇氣跨出求助的一步。


管理者需面對的權力差異

入校舉辦教師工作坊時,JUST FEEL團隊也都會先「check in心情」。Vincent記得,有次一名老師在這個環節已經有點想哭,不斷說「校長要查簿,又抽到我,點解又係我」,聽完Vincent說「大家可按自己的狀態、舒服的節奏參與今天的活動」後,真的起身離場,「那刻我都有小小尷尬,但如果老師是很不舒服、很不穩定,強留他也沒有意義」。意外的是,10多分鐘後,這名老師返回課室,聽滿了全程。「我們體諒他的心情,給他空間表達,並讓他自由選擇,反而平衡到了他當下的需要。」


Raymond指出,像這樣對教師的關懷不可或缺,他們身處在組織中,也會受傷,也需要抒發感受。而某程度上,「教師被如何對待,就會如何對待學生,他們若不能先處理好自己的心情,如何能顧及學生的事情?」道理看似簡單,但要悟出來、下決心改變,並不容易。Raymond在自己的成長和JUST FEEL發展路上深有體會。


10年前,還在中大政治與行政學系就讀的Raymond,與好友一同去聽著名社會學家Michael Sandel的講座。那晚,好友向他傾訴了巨大的求職壓力與家庭期望。Raymond以為自己做到了最好的陪伴,直到後來好友因自殺離世。


長達數月裏,他完全麻木,哭不出來。為了走出傷痛,他看書、參加輔導、報讀工作坊,才驚覺當時的自己只急於給出建議,從未真正「聆聽」。這份內疚推動他學習「善意溝通(NVC)」,亦在專業人士幫助下,回想自己的童年。那裏充滿拳頭、咆哮,不曾有一個安全地帶讓他表達。


後來他到學校任教,發現許多學生都和他一樣,「可能整個制度最看重的是追課程(進度),學生有了情緒和行為問題,如何為之教呢,就是不要有投訴,不要有手尾,不要弄傷」。在學校的時間表和師生關係裏,沒有一個空間留給「感受與需要」。當時他便萌生一個念頭:能不能有一個機構,去幫學生、幫老師?


2018年,24歲的Raymond與兩名中大校友共同創辦了「JUST FEEL 感講」。在入校的情緒教育中,他們初見成效,但自2020年獲基金會資助,團隊成員從3人迅速擴張至近10人,爭執便不斷出現。「我們出去工作,回來吵架。情况激烈到開會拍枱、摔東西、摔門,同事之間要隔開幾個位子坐。」大至挑選合作學校,小至機構的「零食基金」買什麼,都能成為引爆不信任的導火線。Raymond曾經用文字記錄那段時期:「我不懂面對我的同事,不想回辦公室,無助、緊張,累積很多負面感受,自己狀况很差並且持續半年之久。」


他用自小練就的面無表情的本領,以及更多的工作來掩蓋混亂。直到在朋友介紹下,參加了曹文傑博士的「組織內傷」講座,意識到「小時候受到的對待,讓我覺得衝突等同暴力和屈辱,不知不覺間,也將逃避問題、壓抑情感的處理方式帶到團隊中」。Raymond決定改變,2021年8月,他邀請曹博士帶領團隊「慶祝與哀悼」——協議大家不要指摘,真誠地慶祝滿足了的需要、哀悼未能滿足的需要,訴說感受,一起找出路。


這成為了機構的轉折點。同事愈來愈多表達,Raymond亦從他們的心聲裏反思自己作為管理者需要面對的權力差異。「以前我總覺得『同事為什麼不體諒我,我這麼努力,還想怎樣?』後來發現,就算我想聽、我會聽,其實還未準備好真正去聆聽,同事感受到的亦是我『言行不一』。」


不過,當「掌權者」承認「權力」本身就是障礙,釋放溝通的信號,團隊成員那些內化了的防禦機制,如「說真話有代價」、「我的需要不重要」等信念,也會開始慢慢鬆動。Vincent說:「直到現在,我們都仍會罵Raymond拖延、逃避壓力,只不過知道他的經歷,會帶着一份同理,拉着他大家一起做。」


用同理心照顧彼此

入校做情緒教育多年,Raymond和Vincent都深刻感受到,JUST FEEL曾經遇到的問題,就是如今校園互動的普遍狀態。在關係中處於相對高位的學校管理層與教師,往往自認時刻抱持開放心態,但學生怎麼不分享煩惱,教師怎麼不反映工作困難?


去年8月,JUST FEEL在一間合作學校舉辦「慶祝與哀悼」活動。席間一名主任表示:「同工其實很怕跟校長說話,每次進校長室都極度緊張。」校長聽後很錯愕,反問:「為什麼我從沒聽說過?」副校長在旁點破:「你不知道進校長室是很『神聖』的嗎?」


Raymond指出,這頗具戲劇性的對話,傳遞了關鍵的資訊——權力差異之下的溝通,需要當權者意識到自己的身位,並自覺、主動、持續地向前跨出許多步。校長約教師面談可以約在校長室以外的空間,邀請前先講清楚談話的內容,或見面時打開房門,不讓人覺得「關上門就能肆意責罵」;正所謂「校長敢聽,老師敢講」,在學校內部,唯有管理層先顧及並理解教師的感受,前線教師才能調節好情緒,騰出空間關心學生。


同樣的邏輯,適用於權力不對等的親子溝通。為了打破傳統家長日「學童回校聽兩個大人輪流教訓」的恐懼,JUST FEEL重新設計了一套結構化的對話流程——由老師先講觀察,再讓孩子分享心底話,最後家長回應。每人擁有5分鐘專屬時間,唯有手持「發言信物」者才能開口,其他人不得打斷,事前更簽訂保守秘密的契約。若家長忍不住在中途說教、反駁,老師便需要即時介入制止。Vincent說,這是最具成本效益的改變,家長只需要提前15分鐘到校了解規則,就能與孩子開展一場深度溝通——雖然可能家校之間談成績的時間少了,但談感受的時間多了,對於親子關係與學童成長的正面作用會大大增加。


面對學童精神健康危機,單靠個體的自我改善去推動改變,往往寸步難行。而JUST FEEL的成員們相信,由上至下,讓關愛與安全感在系統內一層層傳遞,改變就會有效發生並延續。


時至今日,Raymond在面對學校高層、社會各界,談創傷、權力與衝突,依然需要莫大的勇氣。他說,團隊成員的平均年齡不到30歲,早期在工作坊上曾收到資深教師的匿名質疑:「我教了這麼多年書,有那麼多經驗,為什麼還要學這些東西,還要是你們來教?」隨着組織口碑建立,加上政策推動,這類批評愈來愈少,但不信任年輕一代,拒絕思考,或羞於承認權力差異的人總是存在,他們能做的,就是從組織內部的經驗出發,真誠面對彼此,實踐自己相信的事。


Raymond總結,學校是社會的縮影,若校園能率先成為用同理心照顧彼此需要的共同體,這種改變,全香港大部分的組織或體制,都可做得到。


文˙梁曉菲

編輯˙谷理揚

原文網址: 星期日現場:我們來談談權力——情緒教育組織看學童精神健康問題 https://news.mingpao.com/pns/%E5%89%AF%E5%88%8A/article/20260920/s00005/1789835563880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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