校門外冒雨檢查校服 學會「責任感」或「我不重要」?
開學第一天,多區有雨。網上流傳的照片裏,九龍塘一所中學的學生撐着傘,在校門外排成人龍,等教師逐一檢查校服和儀容。有學生說,自己明明提早回校,卻因排隊太久被記遲到。同日,另一所中學約300名學生因儀容不合格要留校,逐一致電家長後才可離校。校方解釋,檢查站原設在校門內,因下雨和部分學生較遲到校,隊伍才延伸到校外,當日沒有學生被記遲到,校方亦承認做得不夠好。教育局其後聯絡兩校,重申維持紀律時應尊重學生的自尊和接受教育的權利。
筆者欣賞教育局介入得快,但如果沒有那些照片、記者追問和教育局的電話,這件事會被檢討嗎?同類的互動每日都在課室和訓導室裏發生,只是沒有人拍到,也沒有人問。
「返學校可以着短褲嗎?」
六年前,筆者參選母校的校友校董,呼籲舊同學回校投票。一位朋友的第一句回覆是:「返學校可以着短褲嗎?」
筆者聽罷哭笑不得。一個工作多年的成年人,回校的第一個念頭,是擔心會不會被罰、不准入去。筆者一聽就明白,因為自己也是這樣長大的。
小學時,筆者見過訓導主任在同學面前脫下一位同學的褲子,用羞辱令他「聽話」。中二筆者在一班被當成「曳」的班,有同學天生曲髮,老師把他額前的頭髮拉直,宣判「過眉」再即場剪掉。中三筆者升上「精英班」,一樣有人違規,處理卻溫和得多,往往只是提醒一句。同一套校規,落在不同學生身上,原來有兩種意思。那是筆者第一次明白「權力」的任意性。
筆者也是長大了才發現自己見到「訓導主任」反應會特別大。後來筆者去找專業支援,慢慢療癒,才可以心平氣和地問:怎樣才不用之後的學生再經歷?筆者不是想追究當年的老師,只希望之後的學生不用再承受。
那次選舉,筆者問回校的校友:「你最渴望在學校被滿足的需要是什麼?」貼得最密的圓點是「自由」、「平等對待」和「被肯定」;最少的,反而是「學習/成績」。沒有一位校友,寫「更嚴格的校規」。
教師言行 影響一生
本地學者馮康泓幾年前做過一項研究,2023年刊於國際期刊,題目直接問:教師的暴力是否一種「背叛創傷」?意思是:傷害來自一個孩子本應信任又難以逃離的人,影響會特別深——教師正是這樣的角色。研究調查了200多位年輕人,發現中學時被老師無理指責、在同學面前令其難堪,與他們今日的抑鬱情緒和創傷後壓力反應有顯著關聯;最常見的並不是體罰,而是日常的責罵與羞辱。
這研究把「學生為什麼不想上學」,由個人意志的問題,變回關係與環境的問題。教師不需要變得軟弱,但可以適當運用權力建立和修復關係,多於用來維持表面的和諧及秩序。
檢查儀容背後的需要
筆者曾做過教師。進度追不完,行政做不完,家長會投訴,學校形象要顧。你會自然想:今次執行不了,之後更難管。所以筆者相信,安排檢查的同工背後有認真的需要:希望學生自律、學校有秩序、在家長眼中有好形象。站在門口檢查的教師本身也在淋雨;執行的人往往沒有被問過意見。
不過,這不等於只有一種做法。檢查可以在校內分班進行,由班主任私下提醒,或先給一兩星期緩衝期。最重要的原則只有一條:任何情況下,不以「不准入校」作為手段。學生準時到了校門,就應該可以進入自己的學校。
恐懼換到服從 卻換不到自律
令人覺得說不過去的,是三件事疊在一起:學生要在雨中排隊;他們暫時進不了自己的學校;然後有學生因此被視為遲到。
最終學校決定當日沒有人會被記遲到,是好事,但那只是補救,不是修復。補救是撤銷一個記錄;修復是學校承認學生的經歷,抱歉並聆聽學生感受需要。那位站在門外、擔心被記名的學生,他那天的感受需要,不會因為一個記錄被撤銷而消失。教育局《學校行政手冊》寫明,處理紀律須顧及學生的自尊和接受教育的權利;把學生擋在校門外,離這條界線有多遠?
更根本的問題是:我們想學生長成怎樣的人?自律是「我明白這件事的意義,所以我選擇這樣做」,不是「我怕被記名,所以暫時這樣做」。恐懼可以換到很快的服從,卻換不到長久的自律。那半小時,那個14歲少年學到的,還可能是「在這裏,我的感受需要不重要」。
這也關乎學習。教育局數字顯示,2023/24學年有5000多名中小學生缺課,兩年間上升近九成。學校對很多學生是重要的支撐,但如果回校首先面對的是被檢查、被判定、被記名,「唔想返學」就不再只是個別學生的意志問題。
「少少嘢,使唔使咁大反應?」
有人會說:淋幾分鐘雨、排一次隊,有必要說成這樣嗎?有人覺得是小事,學生可能不是;判斷是大是小的權力,通常在權力較大的一方手上。也有人說:是學生抗逆力不夠。筆者想溫柔地反問:為什麼不是成年人不夠敏感、不夠謹慎地運用權力?
還有一種回應,筆者從小聽到大:「係咪真㗎?」「會唔會係作大咗?」沒有經歷過的人,第一反應往往是不信。對一個鼓起勇氣說出來的人,一句「唔信」就是第二次傷害,等於告訴他:你的經歷不算數。很多人於是選擇不說,因為說了,也沒有人信。
權力不是壞事 難的是自我限權
這不是指控任何有權力的人,也包括筆者自己。權力本身不是壞事,分別在於以權力「壓」人,還是與人共創權力。
這兩件事最令筆者在意的,是由頭到尾學生手上沒有權。是社區人士拍照、家長發聲、傳媒追問、教育局打電話,教育工作者的權力才被修正一次。要保住自主,出路不是把權力守得更緊,而是先限制自己:訂立政策前,先問這做法會給學生什麼訊息,先留一個位置讓學生和前線同工說話。自律帶來自由。
道歉的步驟
當影響已經造成,如果我們只反覆說明「意圖是好的」、「現在沒有人被記遲到」,學生聽到的只有:你的感受需要不重要。道歉是有步驟的:具體說出做了什麼,承認造成什麼影響,聽對方說,修補關係,改變做法。
那份通告一日之內宣布8時後拍卡不作遲到計算,筆者看見誠意;但通篇沒有一句承認安排不當,沒有「抱歉」;唯一解釋學生為何站在校外的一句,把原因寫成學生遲了回校,但決定逐一檢查全校學生的是學校。
筆者明白那句抱歉很難寫,道歉在學校文化裏常被當成「認低威」,但其實只需要一句:當日的安排考慮不周,令同學要在雨中等候,我們感到抱歉。我們每日都在要求學生認錯、道歉、承擔後果;我們這些成年人,能不能在他們面前示範一次?
大人敢聽 細路敢講
要修復,前提是我們聽得到學生受到的影響。「JUST FEEL感講」一直說「大人敢聽,細路敢講」。我們常常要求學生勇敢表達,但更前一步的問題是,成年人敢不敢聽?
在夥伴學校的「善意溝通家長日」,學生、家長、教師各有5分鐘平等發言,其他人只聽,不打斷。有家長聽完十分震驚,原來一直不知道子女心裏有那些想法;也有家長完全聽不進去,因為他自己也還沒有被聆聽過。學生一旦不再表達,不是沒有感受,而是已經計算過表達的代價。
起點還是在成年人身上。2024年,我們獲教育局訓育及輔導組邀請向訓輔同工分享,有同工說得很直接:他不是不想聆聽學生,而是那一刻他自己已身心耗竭。可見先照顧成年人,才能照顧學生。
由自身開始 毋須等他人
這一次,事情已達到電視節目和教育局的層面,筆者希望下一次不用。學生感到不被尊重的時候,一是把事情寫上「公海」,一是把「我不想上學」慢慢變成事實;到最後受影響的,也包括學校的聲譽。
那位在門外排隊的學生,十年後未必記得那天校服是否符合校規,但他大概會記得,那天早上,學校是怎樣對待他。也許有一天,他回校之前仍會戰戰兢兢地問:「我頭髮可以過眉嗎?」教育的目的、校規的本意,並不是如此。我們可以由自身開始,留意自己的言行對學生的影響,適當地運用權力,走向善意溝通所講的「夥伴式教育」。
撰文︰楊思毅「JUST FEEL感講」共同創辦人暨執行總監,國際非暴力溝通中心(CNVC)認證培訓師候選人,CASEL(學術、社交情意教育協作組織,Collaborative for Academic, Social, and Emotional Learning)首屆國際社交情意教育學院學員。「JUST FEEL感講」是全港首間在主流學校系統性推廣「社交情意教育」及「善意溝通」的慈善機構,自2018年成立以來,透過以預防為本的「感講夥伴學校計劃」與全港超過88所小學合作,以全校參與模式賦能教師、學生與家長,共建同理心校園文化,系統性促進學生的身心靈健康。「JUST FEEL感講」亦為教育局《4Rs精神健康約章》合作夥伴機構。

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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